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茕茕白兔,东走西顾。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。/深陷各种冷cp不定期产粮

《洛基启示录》BY:【英】Joanna M Harris

星辰诺亚:

尤里 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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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课 




奴隶会梦见什么?奴隶会梦见自己成了主人。


——《洛卡布雷那》




       梦是一条流经九界的河,所及之处甚至包括冥府和地狱。就连地狱里的生灵都能做梦——实际上,做梦正是他们所受的酷刑之一。从悲惨的生活中逃离,就算一两秒钟也好,忘记现实,飘然若飞,却只能像上钩的鱼一样被摇醒重返清醒的世界......


       是的,某种程度上,这样甚至比毫无救赎更加痛苦。那将醒未醒的一两秒钟里,一切都似乎有可能,甚至包括这样的可能性:过去的数天、数周或数月,也许都只不过是噩梦一场.......


       然后你就猛地醒了。回到现实。回到此时此刻。梦境只是稍纵即逝的幻觉。在这种情形下,你很可能丝毫不想再做梦了,拒绝再吞咽那卡在咽喉中的希望之刺。但我隐约有了主意。还称不上是计划——目前还不是。但逃脱的希望尚未完全抛弃我。


       耐人寻味的是那句试的措辞。“这个可怜的人似乎便是洛基。”并非他便“是”洛基,而是他“似乎”便是洛基。“似乎便是洛基”。这隐约产生了另一种可能性,即真正的洛基可能在别处。


       真这样就好了。我对自己说,如果我真能让它实现的话。但该怎么同时身在两地呢?梦就是唯一的答案。如果我能以某种方式从梦境中逃离,抛下我的肉身,也许就能重获自由。也许能重归于混沌,能从奥丁的报复中解脱。


       这样做无疑也极其冒险。梦是非常危险的元素,由危险的势力所管制。这里正是它的源头,其力量足以致命;这条河流中的野蛮幻想能摧毁人的心智。从另一方面来说,人人都会做梦,如果我能将自己与一个合适的做梦者联系在一起,也许就能达成这项看似不可能的任务,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。


       没错,我知道,我当时很天真,但也是走投无路,情愿冒着危及心智和生命的危险换取逃离的机会。于是我练习做梦;不再把它当作消磨时间的途径,而是顽强地、艰辛地做梦,就像一个罪犯用削尖的茶勺挖牢房地面,希望终有一天能挖出大到足以从中脱身的洞。


       梦分两种。一种完全将你吞没,另一种是明晰的梦,你在梦中依然很清楚自己正在不同世界之间穿行。我寻求的是这第二种,它需要大量练习,而且做梦者还必须全程冒着与深渊底部的生物发生冲突的危险,它们无不渴望诱惑毫无心机的做梦者上钩,然后将此人连精神带灵魂一起吞噬,唯留他的肉体在现实中走向死亡。这种事在中庭世界并不常见,但偶有发生。然而我现在正处于梦之境的源头,十有八九会碰上这类事。但我依然认为值得冒险。只要能让我从岩石上下来,远离西格恩和蛇老弟。


       所以我开始削尖我这把茶勺。老天啊,太艰难了。这里无疑没有日夜之分。我只在有条件时才能睡觉,而且睡得很少。一点一滴地,我开始了解了梦之河和浮游岛屿的风险和乐趣,有些岛屿只有肥皂泡那么大,有的则宽广如大陆。我学会探索那些岛屿,避开危险,触碰创造出它们的做梦者的精神。一点一滴地,我缩小了搜索范围,不停寻找符合理解的做梦者。


       此人必须有坚强的心智,但又不能强到足以抵挡我的影响,或试图反过来吞噬我。此人必须思想开放,富有想象力,不会受道德的过度约束。我试过了许多人选,选择无非是发现他们都有不合适之处,在漫长的寻找之后,我终于找到了完美的人选——或者应该说,那个做梦者找到了我。此人心智坚强,富于想象,回忆中充满熟悉的景象。实际上,我想那是一个与我同族的灵魂,梦中正上演着一幕幕我几乎耳熟能详的场景。


       那些梦境能使人产生感觉:它们令人感到慰藉,令人回想起本已差不多遗忘的感觉。梦见甜蜜、冰冷的水;梦见覆盖在脸上的手掌;梦见亚麻布床单;梦见树木的荫凉,梦见湿润土壤的草木的芳香。对永远处于恐惧、痛苦、饥渴和酸痛之中的我来说,这些梦能带我通往更甜蜜的世界,我狂喜地投入它们的怀抱。


       但随着时间流逝,我发现这些梦开始变得残暴。有时此人梦见火山岩浆如一道喷泉从混沌射入九界,它的觉醒带来万物的毁灭。还有的梦是一片灰烬从篝火中冉冉上升的旅程。梦见火焰,梦见浓烟,抽象地梦见混沌。梦见建筑燃烧,要塞在黄昏中倾覆,梦见彼此厮杀的人类、洞底族、岩巨人、冰巨人、诸神......


       起初,这些梦显得太过完美。梦中的残暴与我自己的残暴是如此相似,我察觉到这可能是陷阱。所以我小心翼翼地进入其中,慎重地避开梦境,偶尔添加一些属于我自己的细节,想看他是否会上钩。


       好吧,我用的代称是“他”。识别做梦者并不容易。梦具有极为复杂的结构,和预言一样难以分析解读。做梦者的身份尤难判明,因为他们往往以各种形态出现。我每次也都以不同的形态进入梦之境。今天是鹰,明天是猫,下次也许是青蛙或蜘蛛。起初我强迫自己不要前进得太快,缓慢探索做梦者的心象,以免流露出任何明显的交流意图,或逼他自曝身份。


       我必须承认,这么做很叫人沮丧。但我知道必须耐心。我已经为自己找到了最合适的形象——聪明,善于接受新知,富有想象,那份受压抑的暴力倾向也恰到好处,能使我们友好共处。我不想过分热心,以免吓到他(或她)。我对这个做梦者早已足够了解,他的思想和感觉,他的智慧,他的想象,我知道一切,唯独不知他是何许人。


       某天夜里,我发现自己不再只是旁观者。我终于超出潜意识的范围,与对方建立了联系。尽管我试图躲藏,这个未知的做梦者还是发现了我。


       那个梦莫名奇妙地令人感到安心:一片狭长而荒凉的夏日海滩,树木几乎长到了海陆边线,空气中弥漫着花和成熟果实的味道。


       在海滩尽头,一个小女孩正忙着搭建沙堡。难道她就是做梦者?我心下疑惑。


       我走得近了些。我扮作一个红发小男孩——我发现这个形态既实用又恰到好处地不引入警觉。


       小女孩似乎全神贯注地干着手上的活;我继续前进,同时依然留在梦的背景里,以免吸引注意。但那女孩看见我了。她的目光具有奇特的穿透力,我试图化身为梦的幻象以消除疑心,却发现自己不能变形。我被捉住了。


       小女孩看着我。“你是谁?”


   “谁也不是。无名之辈。”


   “说谎。我以前见过你。你难道不自报家门吗?”


       她一定是做梦者,我心道。但她和我一样处于心神明晰的状态,足以控制梦境的形态——包括鄙人在内,被困在小小的梦之岛上,随时都有可能因做梦者的醒来而消失在幻象的河川之中.......


       也许尽管我做了诸多预防措施,但仍然不够谨慎。我太过依赖伪装,相信自己无懈可击。而现在我被困现实与现实的罅隙里,无法变形,命运完全被面前这个我追求良久的黑暗心灵所左右,而无论此人真身是谁,都绝不可能是个小女孩。
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我问道,争一秒是一秒。


    “海伊迪。”小女孩说,“你看见我的沙堡了吗?”


       我望向她身后的沙滩。太阳西沉,落日的光芒突然变得十分不祥。在它的照耀下,沙堡看上去比之前更大,在那一瞬间我发现它很像阿斯加德。


       我走到更近处观察。没错,那里是奥丁的宫殿、城墙、城垛、桥梁、搭桥、大门,还有我的住处,西格恩的家,伊瞳的花园,芙蕾雅的闺房,全都煞费苦心地以傻子雕刻,还有一座从墙向外挑出的彩虹桥。


       海潮倏然转向。不久前还如此清新芬芳的海风此刻突然散发淤泥和海藻的味道。在落日余晖中,海浪的浪尖变得血一般通红。


       我再次试图化作幻象。我对这场梦有不好的预感,那鲜血般的光线,海潮转向,以沙子堆建的阿斯加德。但我再一次发现自己无力变身。做梦者的意志比我更强大。


       我望向天空。它已成了紫色。波浪已经触到了沙堡外墙。沙做的桥几乎瞬间崩塌,城垛也许还能撑上片刻。


    “我总是最爱这一幕。”海伊迪用明朗的声音说,“就这么亲眼看着它分崩离析。你没有同感吗?看着海水一点点将它分解,直到它无影无踪。”


       我无言颔首。无论她是何人,这话说得都不错。


    “当然了,那些东西本来就不能长久。”海伊迪继续以恍惚的声音说,“秩序和混沌就像潮起潮落。抵抗它们也只是徒劳。”她看向我。“我知道你是谁。你是洛基,恶作剧之神。”


       我点头道:“没错,而你则是海伊迪,他们又称你为古尔薇格。女巫古尔薇格。如尼符文大师。狡猾,贪婪,报复心重。顺便说一句,我很中意你——那些都是我最爱的性格特质。”


       她向我露出狡黠的笑容。在这小女孩的外形之下,她的性格十分复杂,令人烦心,同时也令人动心。我们就承认了吧,只是恶魔才能如此挑人心弦。


    “我也听说过许多你的故事。”她说,“你聪明,无情,自我中心,自恋,不忠不义.......”


       我耸耸肩。我想她让我无言以对。


    “我一直都很想见你。”我说,“但你不是个寻常女人,无法轻易得以一览芳容。”


       古尔薇格笑了。“我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。”


       有意思。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

    “我想和你做笔买卖。”


       买卖。你也应该知道此时我早已认识到阅读合同细则的重要性了。但被囚禁在下界的岩石之上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生活之后,我已经没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。我想起预言者之书,便说:“有关这笔买卖。它是否涉及以下几项内容:助我逃出生天,安排我做大军的首领,让我像海潮摧毁沙堡一样摧毁阿斯加德?”


    “差不多吧。”古尔薇格说。


       我说:“成交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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